《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次缔约方会议（COP30）在巴西贝伦落下帷幕，会议取得了一些成果，但距全球期望达成的协议相比，用“差强人意”形容绝不为过。《巴黎协定》蹒跚走过十年后，在“亚马孙门户”的贝伦出现这样的协议，距离可持续发展目标相差太远。作为全球气候治理的年度焦点，贝伦大会理应在历史性的转折口推动全球朝更具雄心的方向迈进一步。然而，当会议最终成果亮相时，人们看到的却是有限的进展、熟悉的妥协，以及令人担忧的路径依赖。贝伦究竟解锁了新的希望，还是带来了更深的迷惘？

客观来看，COP30虽在分歧中落幕，却并非毫无建树。会议延续了此前气候谈判的对话惯性，为全球气候治理体系注入了必要的延续性动力。其所达成的一系列成果，再次印证了多边机制在协调跨国共同挑战中不可替代的作用。具体而言，各方同意至2035年将适应资金提高一倍，作为弥补资金缺口的初步努力；新设立的公正转型国际机制，旨在保障能源转型过程中劳动者与社区的权益不受损；会议还启动了贸易与气候合作的对话进程，并首次在官方语境中预警全球气温可能暂时超出1.5℃阈值。此外，“全球落实行动加速器”的推出，意在加速各国自主贡献从承诺走向落地；而“阿联酋共识”所设定的公正、有序、公平的能源转型路径，也得到与会各方的再确认。这些进展，犹如黑夜中零星点燃的烛火，微弱却至少证明多边谈判的机制尚未彻底失灵。

这些亮点并不足以掩盖会议最终成果与全球期待之间的巨大落差。气候变暖并不会等待谈判桌的共识。2020—2030 年是决定气候曲线命运的“窗口期”。古特雷斯重申，全球升温将暂时突破1.5℃。贝伦大会的问题在于，它仍未能明确一个“足够快、足够强”的减排路径： 全球排放未见拐点，更谈不上下降；化石能源需求仍在稳步增长；“净零”承诺依旧停留在文件里，缺乏强制执行机制；适应与减缓资金缺口呈指数级扩大。换言之，贝伦没有触及最大的症结，人类整体行动的速度远低于气候恶化的速度。当危机的实质没有被直面，任何政策性推动都只能成为缓冲，而无法扭转趋势。

气候治理的本质是一种全球公共品，天然需要国家间的高度合作。然而，当下国际政治的现实却在不断削弱协作基础。一是大国竞争加剧，使气候合作频频被政治化。无论是技术转移、绿色产业链重塑，还是资金承诺，都不可避免被卷入地缘博弈。贝伦大会上，关于责任分担的争议依然是“老话题、老立场、旧僵局”，几乎没有实质突破。而是南北发展不平衡进一步拉大。发展中国家普遍抱怨气候要求愈发严格，但经济能力与技术条件不足以支撑绿色转型；发达国家则在经济疲弱背景下愈发不愿承担更大的义务。当全球治理陷于各自为政的结构性困境，贝伦要实现突破本就是奢望。

气候治理离不开真实而稳定的资金投入，可如今全球经济增长乏力，各国财政捉襟见肘，补贴可再生能源、投入适应项目或推进能源转型的意愿大幅下降。贝伦虽提出扩大融资渠道，但依旧面临三个根本难题：公共财政无法承担巨额转型成本；私人资本偏好短期收益，对气候项目兴趣不足；国际气候基金的决策机制僵化、效率低下。气候资金的缺位，使得转型不断滞后，而滞后本身又进一步加重未来的成本。这正是气候行动陷入“多年承诺、少见兑现”的核心原因。

人类贪婪本性与认知局限，是贝伦的更深层隐忧。所有技术、政治与经济问题背后，都藏着更本质的因素——人性的限制。第一，人类低估长期风险、偏好即时利益。气候变化的影响分散而迟缓，但转型的代价集中而立刻显现。人类天然地倾向于选择“现在舒服、未来更糟”的路径，而不是“现在痛苦、未来轻松”的道路。第二，“发展焦虑”让许多国家难以割舍化石能源，尤其是新兴经济体渴望更快增长，于是将传统工业视为最可靠的经济引擎。以此心态出发，即便面对全球压力，减排承诺也难以真正落地。第三，绿漂造假、“纸面净零”与“承诺泡沫”正在侵蚀全球信任，越来越多的企业和国家在报告里“碳中和”，在市场中“绿色包装”，在实际操作里照旧高排放，信任危机也成为贝伦难以推动实质行动的重要障碍。

在贝伦之后，人类不是没有出路，但必须做出一些关键抉择：重新设定全球气候行动的时间尺度，气候行动必须从“长期愿景”转变为“十年窗口内的冲刺”；确立更具强制性的国际规则才，包括透明核查机制、更严格的减排约束以及违规惩戒制度，避免碳承诺沦为象征性政治秀；推动绿色技术真正全球共享，这绝非慈善而是全球公共安全问题，技术垄断只会让气候治理分化更严重；建立新的气候金融体系才， 探索碳税、绿色债券、国际金融机构改革等方式，为转型提供稳定资金来源；强化公众与社会认知，从源头改变行为模式， 没有社会基础的气候治理，永远只是少数政治精英之间的交易。

历届缔约方会议的曲折和人类的贪婪本性，使气候行动陷于“承诺泡沫”之中。在人类屡屡践踏文明规则下的底线，尤其突破 1.5℃控温目标，不断滑向“气候”深渊的时刻，我们共同的可持续未来不需要商人的思维和强盗的逻辑，期盼的是名垂青史的大政治家之担当。“未到绝境路，彼岸花不开”。

作者分别系北京生态文明工程研究院副院长、湖州师范学院“两山”理念研究院副院长

修改后的文章以《贝伦带给我们的期待》为题刊于《浙江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15版，网址：https://zjrb.zjol.com.cn/html/2025-11/28/content_3869682.htm?div=-1